祖父和他的牛
發布時間:2015-11-03 來源:人民日報

祖父愛牛,是因爲從小就與牛打交道。對地處浙東四明山麓的小山村而言,耕牛就是最重要的生産工具。沒有耕牛,莊稼的收成就無法保障。因爲家裏養了牛,孩提時的祖父,白日便天天與牛在一起。再說,小山村周遭皆青山綠水,更兼滿地滿坡綠油油的青草,于是乎,一邊放牛一邊與小夥伴捉迷藏,無疑成了他童年最爲惬意最是難忘的一種“玩耍”。放牛時間久了,與牛亦便有了感情。

我從小寄養在小山村祖父祖母家,頗能感受祖父對牛的愛憐。每當農忙季節,牛便成了田畈裏的主角。通常情況下,一些趕牛人總是高分貝地吆喝著,用長長的竹鞭抽著,希望牛快耕田、多耕田。疲憊的牛盡管猩紅著眼睛,間或以走走停停相抵抗,可怎敵得過趕牛人接二連三的呵斥與鞭策?而祖父趕牛耕田時,似乎很少吆喝,雖手握竹鞭,但那竹鞭小得似乎只能用來撓癢,且只是懸而不抽。我很是納悶,同樣的牛,何以到了祖父手裏,就那般馴服了呢?

漸漸的,我看出了其中的端倪。每當田間休息時,祖父並不急于吃我送去的點心,而是將牛牽到田塍旁的水渠邊,先讓牛飲水解渴,再讓它吃自己早就准備好的草料。看著牛不慌不忙、舒心惬意地吃著草,祖父這才安心地坐下來吃點心。可不知爲何,祖父一邊吃著點心一邊仍不安地雙眼緊盯著耕牛,我心裏想祖父怎麽這麽不放心呢?“你看,這畜生又來了,拍死你!”不一會兒,只見祖父一把放下碗和筷,像離弦的箭一樣,騰地沖向耕牛,用他那長著老繭但卻結實有力的手“啪”地按向耕牛的臀部一側。未等我反應過來,祖父已經帶著他的戰利品回來了。原來,他拍死了一只體積碩大的牛虻。他神情嚴肅地說:“這牛虻最討厭,總是吸牛的血,若時間長了,叮咬的次數多了,牛會生病的。”

每次耕田回來,祖父總是趕牛下溪灘,用他那把自制的大板刷替耕牛洗澡。到了暑天的晚上,祖父還會在牛棚一隅點上一堆驅蚊蠅的草,以確保耕牛能睡上一個安穩覺,好好恢複體力。冬天是耕牛歇息的時光,一般養牛者只是給准備一些稻草吃就完事了。然而,祖父還是會千方百計地去一些山坡暖陽處找尋青草。即便是准備稻草,他也是精心挑選。牛棚的窗戶破漏了,他總是在第一時間自己動手去修。年三十的傍晚,他還會燒一鍋粥並摻和些蔬菜給牛吃。他笑呵呵地對家人說:“人要過年,可別忘了牛。沒有牛的幫助,哪來豐收?”

冰雪消融、草長莺飛的春天,祖父總是趕緊將牛從牛棚中牽出,走向青草萋萋的田間山坡,讓長期關在牛棚的牛漸漸適應戶外的環境,活絡活絡筋骨,補充點新鮮的營養,以備即將到來的春耕備耕之需。“春眠不覺曉,處處聞啼鳥”,春天是人們最嗜睡的季節,可祖父不敢也不屑貪睡,他的腦子裏好像備著鬧鍾,一到早晨五點光景就倏地起床放他的牛去了。自然,方圓幾裏地內,哪兒有牛愛吃的草,哪兒的草長得茂盛,都被他一一記在心裏。同樣的牛,大凡經祖父打理過的總是長得格外的膘肥和健壯。按祖父的說法,那就是“一分投入一分産出,放水則必縮水”。

養了這多年的牛,牛會老,也會死,村裏人稱爲“倒”。按照傳統的習慣,以及當年的政策規定,牛只有“倒”了,才可宰牛並分配給各家各戶。祖父祖母家,有時能分到一二斤牛肉。無論是宰牛的現場抑或家裏燒煮牛肉之時,祖父總是在自言自語“罪過罪過”中遠走,去親戚家做客。其實,站在他的角度想想,差不多每天與之在一起,養它,用它,愛它,慣它,一旦它走了,怎忍心看宰割它的慘烈場景?又怎心安理得吃它的肉?據說,當下養狗人家,一旦自家養的狗死了,有些人會痛苦萬分,也決不吃這狗肉,其實這是朝夕相處形成的一種特殊感情使然,設身處地而想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更何況,當年祖父面對的是一頭關乎增産增收的耕牛。

記起祖父九十三歲以前還在放牛,只是不同于當年爲生産隊養牛,這牛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,看不到牛,心裏堵得慌。因爲牛,祖父的晚年生活過得很充實。盡管農村而今實現了機械化耕田,這牛已然失去了它本來耕田的價值,但祖父還是像先前那樣愛著他的牛,視其爲伴,精心侍弄,毋敢懈怠。有一年,祖父將養了幾年的一頭牛轉讓給了附近村裏的村民,可想不到,幾個月後它竟偷偷跑了回來,細心的祖父發現這頭牛的身上有幾處傷痕。祖父愛憐不止,于是跟人家商量,又把它買了回來,直至善終。

祖父這種對待耕牛的態度,在我更願意把它看作是人與自然和諧的一種淳樸認知。須知道,物也是有尊嚴的,對待物的態度,究其實,也是對待人的態度和對待自己的態度。祖父走後,我記得最深的,恰恰是他趕著拖犁铧的老牛,耕耘在小山村無垠的土地上,翻飛一坨坨肥沃的泥土,像一種豐收的預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