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風千裏郁孤台
發布時間:2016-04-15 來源:中國紀檢監察報

正是萬物複蘇的時節,馥郁的臍橙花香氤氲著大地,把贛州的山水浸染得春意嫣然。辛勤的耕耘者或疾走或徐歇,播撒著綠色和希望。他們如此沈醉如此滿足,讓我這個千裏之外,從湖湘泸溪奔走而來的客人深深地豔羨。這時的我,既有遊子的躊躇,又有赤子的感喟。心有靈犀的主人邀我們直奔郁孤台。天下樓台亭榭,也曾登臨幾處,戈壁中蒼茫有之,汪洋處寥廓有之,危崖間戰栗有之。而揣度其名,這般震撼而又契合的,唯有郁孤台。郁者,深沈卻不陰暗,凝重卻不呆滯;孤者,風雨裏獨立,艱難處傲然。天地之間,凡有沸騰血性又想力求心境平和的,定然不應舍棄與郁孤台步趨相惜的機緣。

今日的郁孤台不過三層十七米,沒有唯我獨尊的霸道,沒有流光溢彩的妖娆,坐落在賀蘭山的春色之中,輕靈而瓷實。她仿若久違的朋友沏了鄉間好茶,凝望著你,等待著你。就在隨意的步伐中,當我們還在舒同的匾額裏飄逸,還在辛棄疾的眉宇間感懷,已然就在郁孤台的最高處了。面對春水長天,不妨把欄杆拍遍。這春水,是章江在湧動,直到視野的遠處與如練的貢江彙合,成爲奔騰的贛江;這長天,無所拘束,容納一切,幾行白鹭是她活潑的證據。白鹭一直高飛,幾分執著,幾分閑適,把我們的目光轉移到曆史的鏡像裏去了。

人間萬物,水以柔取勝。有了水,世界才靈動起來。智者樂水,仁者樂山,中國人面對水,特別是流淌奔騰的江河之水,往往情趣盎然,勃發無限風騷。如此的風情,豪邁者有之,如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複回”;深邃者有之,如“沈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”;啓迪者有之,如“竹外桃花三兩枝,春江水暖鴨先知”;自愛者有之,如“問渠哪得清如許,爲有源頭活水來”。但是面對滔滔的水面,面對浩渺的流勢,更多的是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晝夜”的慨歎與哀愁,知者的哀愁,知者的慨歎。人生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,順流逆流,我們終究是滄海一粟而已。郁孤台呀,就與這樣的水域相守,看江山更叠,品時代興衰。仁人志士每每登臨郁孤台,必感觸家國,激奮自身,萬物蒼生,錄于筆端。民族英雄文天祥曾任贛州知州,遂有《題郁孤台》一詩,雲:

城郭春聲闊,樓台晝影遲。

並天浮雪界,蓋海出雲旗。

風雨十年夢,江湖湖城思。

倚闌時北顧,空翠濕朝曦。

由此再前推100年,我們並不陌生的辛棄疾于南宋淳熙二年(1175年)在贛州就任江西提點刑獄的時候,寫下了著名的《菩薩蠻·書江西造口壁》,此詞被譽爲“慷慨縱橫,有不可一世之概”,其雲:

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間多少行人淚。西北望長安,可憐無數山。

青山遮不住,畢竟東流去。江晚正愁余,山深聞鹧鸪。

辛棄疾在動蕩中漂泊了一生,憂郁了一生,還慷慨了一生,他的詩文正是命運遭際的全部注腳。于文中,他直抒多少胸臆,于武裏,他總在挑燈看劍。令千年後的我們仍要感動的是,郁孤台上的辛棄疾總是北望,不曾有過太多的幽怨,執著于理想,忠誠于正義。他沈雄勤勉,還砥砺前行;他不與流勢爲伍,還不遺余力地挽扶他人。

1178年,辛棄疾還是這方郁孤台上的辛棄疾。此時,他的視角,他的筆鋒竟在冥冥中觸及到了“瀕之武水”的泸溪縣,爲武陵山脈裏的這個彈丸之地留下了驚鴻一瞥。這年,張栻任荊湖北路安撫使,頗有雄心壯志,因此力請“知其豪傑,熟其形勢”的範南伯從金人占領區來擔任泸溪縣令。辛棄疾正是範南伯的妹夫,兩人“皆中州之豪,相得甚”,可謂惺惺相惜。當時辛棄疾已離開贛州轉任湖北漕運副使,很希望範能出仕荊湖之地。而範南伯很想學陶淵明去躬耕南畝,采菊東籬。一以貫之以天下爲己任的辛棄疾當然怒其不爭,于是借祝壽的機會,寫下了用心良苦、氣勢磅礴的《破陣子·爲範南伯壽》,泸溪兩字赫然出現,詞曰:

擲地劉郎玉鬥,挂帆西子扁舟。千古風流今在此,萬裏功名莫放休。君王三百州。

燕雀豈知鴻鹄,貂蟬元出兜鍪。卻笑泸溪如鬥大,肯把牛刀試手不?壽君雙玉瓯。

在這首镗鞳大聲的詞裏,辛棄疾信手拈來,要範南伯向本家裏膽識才智出衆的範增、範蠡學習,敢于赴時艱,擋國難,拼就一番功業;更不要錯誤地以爲縣令職位低小,泸溪又地處偏僻就難以作爲。辛棄疾鼓勵範南伯在泸溪一試身手,把泸溪治理好後再圖更大的空間。如果我們查閱泸溪縣志,後來範南伯的確到泸溪擔任了兩年縣令,政績似乎無從考證。但是,其他史書裏記載的範南伯後來倒是“治官如家,撫民若子”,極受百姓擁護。不難看出,受到辛棄疾激勵後的範南伯從泸溪開始走出了絢麗人生的跬步,很小卻很堅實。

站在郁孤台上,千帆遠了,萬木皆已盎然春意,我久久不願離開,不爲愁緒,不因感傷。在偉大的時代裏,我們無非是平凡的一員,卻往往懷有愧疚甚至彷徨,怕辜負了光陰,怕亵渎了俸祿。春風浩蕩,似乎泸溪依稀可見,似乎柑橘搖曳生姿。千裏之外,遠山如黛,沅水悠悠,勤勞的人們在自由勞作。我想,或許辛棄疾的目光亦一如既往地穿透時空,關注著郁孤台,眷顧著不以千裏爲遠的泸溪吧。(王庭堅)